晚潮|光里杨梅心里西瓜

潮新闻客户端周加水价值投资

深夜山峦褪去了白日的巍峨与嶙峋，抬头仰望，夜空深邃如墨。南峰街道黄湖自然村杨梅山上，星星点点的亮光，在树影里晃动，犹如星河坠落山间。这不是天上的星星，是梅农头上戴的头灯。一道道光柱在黑夜里扫来扫去，照在杨梅枝叶之间，远远望去，像一条流动的光带。梅农脚下是湿滑的山路，山泥地里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。梅农们慢慢往山上爬，手指轻轻一捻，紫红的杨梅小心放进竹篮里，生怕果皮磕破。到东方透出鱼肚白，天慢慢亮起来，忙了一整夜采摘杨梅的人，才挑着担子陆续下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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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土生土长的永安溪畔人，骨子里透着水的灵动与山的坚韧。1960年，我6虚岁时父亲仙逝，历经农村放牛、砍柴卖柴，10岁从步路公社响岩大队移居管山公社黄湖大队。曾经在响岩村、黄湖村、步路村、赵岙村四所小学就读，讨米要饭当小学体育老师的古稀老人。

现场实拍图

乡村的土地，曾经留下了我成长的足迹，怀念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岁月。杨梅成熟季节，没有别的打算，我只是想亲眼看看梅农半夜上山干活的样子，在岁月的长河里，曾经的点点滴滴回忆，如同散落的珍珠，闪耀着独有的光彩。

清晨五点左右，我从城区骑二轮电动车出发，凉风轻轻吹过，踏出家门，商业街已经开始热闹起来，沿街店家撑开帆布棚，商业街口与穿城南路交叉口的早餐铺冒着白蒙蒙的热气，豆浆油条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；湿地公园里，有人慢悠悠打太极，也有人沿着公园跑道晨步锻炼。灯光把人影拉得很长，草叶上还挂着露水。洒水车刚刚开过，路面湿淋淋的。车轮碾在路上，安安静静，我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。

城南路牌边西瓜地

杨梅市场里果农们忙碌地分拣、打包，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；梅农、采购商穿梭其间，交易火热。

城南路牌，垂直竖立于道路一侧绿化带，往右拐时，忽然间，路边一抹浓郁的翠绿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，那是路边连绵起伏的西瓜地，深绿与浅绿交织的瓜叶，犹如波浪般铺展，瓜藤铺满整块田地，翠绿的藤蔓伸出去一米多长，趴在黄褐色泥土上。藤蔓上有一层细细的白毛，太阳光照射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。瓜叶又大又密，边上带着锯齿，绿油油的，叶脉清清楚楚。看见这片瓜田，一阵风吹过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一片枯叶慢慢飘下来，一段久违的旋律在耳边响起，回忆如同浪花般涌向心头，唤醒了深藏已久的感动。

55年前情景图片AI生成

1971年夏天，我少年时期，犹如一张白纸，纯净无瑕，每一笔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。在赵岙学校读书时，老师通知我参加城关镇田径运动队集中训练，训练地点在城关二小。盛夏时节，天气热得像蒸笼一样，连空气都是烫的，让人喘不过气来。没到中午，太阳就烤得操场上黄土发烫。每天训练一结束，满身是汗，嗓子干得难受。夜深人静，城关二小四合院内万籁俱寂，唯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清辉。十个训练同学躺在教室的课桌上，身下是坚硬的木板，身上盖着一件浸透汗水的运动服，四周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那张曾经摆放着笔墨书本的课桌，承载着几位年轻躯体对梦想的执着与坚守。

一天上午，训练结束时，我在四合院休息，林辉琪说：“周加水，有个老太婆找你。”我猛然抬头，映入眼帘的是母亲那张被烈日晒得微红的脸庞。57岁的娘亲身形略显佝偻，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，裤脚沾满泥土，手里拿着鲜红饱满的瓜瓤，从黄湖村步行十九华里路，专门送来给我解渴。我咬上一大口，满嘴清甜，身上的燥热一下子就消了。

生产队时期，大大小小的活儿都要通过抓阄，夜里看守瓜地也不例外。

有天夜里，在村祠堂抽签，我和一个比我大三岁的社员，抽签到夜里去看管永安溪边集体的西瓜。生产队里，在瓜地边高处搭了个简易木“人”字形木架瓜棚，瓜棚由数根粗壮木头搭建，木桩一端埋入地，棚顶覆盖稻草，暮色苍茫，繁星点点，月光如水，洒在滚圆饱满的西瓜上，泛起清冷的光泽。我俩躺在上面，听着溪水流淌，虫子不停地叫。

到了后半夜，同伴悄悄起来，自己摘了一个西瓜，把我叫醒，叫我一起吃。我心里慌慌的，考虑自己是外村移居这个村里，应该安分守己，不敢动口。这是生产队公家的瓜，私自摘就是犯错。他劝了我好几次，见我执意不吃，就自己蹲在一旁吃完了。我不是不馋，只是当时规矩看得重，终究没有伸手。他吃完西瓜后，把瓜皮扔到溪水里，扑通一声轻响，划破了夜色的宁静，翠绿瓜皮落入水中，瓜皮浮于水面，与月光、流水相映成趣，宛如一只小巧的西瓜船，在静谧的夜色下，随着潺潺流水轻轻摇曳，仿佛承载着夏夜的清凉与奇思妙想，漂向未知的远方。

五十多年过去了，七十年代的少年，如今已经满头白发。

继续往村里前行，杨梅山越来越近，夜里梅农头上的灯光又浮现在眼前。他们披星戴月劳作的身影，和当年瓜地里的往事，在我心里缠在一起。母亲赶路送瓜的样子、祠堂里抓阄的夜晚、溪边木架瓜棚上睡不着的后半夜，还有城关二小操场上火辣辣的太阳，清清楚楚浮现脑海。

乡愁，是冲淡不了的。地还是这块地，瓜果年年生长。现在梅农连夜上山，赶清早把新鲜杨梅送到市场；从前我们守着瓜田，惦记生产队的收成。岁月变了，人老了，少年变成白头老人；可泥土长出来的甜，还有心里对老家放不下的牵挂，一直都没变。

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，心里十分踏实。这一趟回乡，看到梅农深夜辛苦，又偶遇这片瓜地，勾起我许许多多往事，也算了结我一桩心愿。人世间的烟火，大多藏在这山野之间；我大半辈子的回忆，都留在仙居这片土地上，安安稳稳，也就很好了。

作者简介：周加水，仙居县安洲小学退休体育老师，仙居县作协会员价值投资，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。